下午五点,同事在办公室门口探头:"走,上百丈岩。"
我看了看窗外。台风刚过,天还阴着,远处的山腰缠着湿漉漉的雾。
理智告诉我:别去。刚下过暴雨,山路大概率有滑坡,石头缝里还在淌水,一脚踩滑明天就可以直接申请工伤。
同事们也纷纷表达了相同的看法——"路太滑了""下次吧""今天真的不合适"。
二十分钟后,我坐在一辆摩托车上,迎着风出发了。
中年男人的"不去",你听听就好。
第一幕:兜风是自由的,自由是短暂的
从公司发的房道镇书富前村基地,同事骑摩托,我坐后座。
一个小时的乡间公路。台风过后的空气有种洗过的透明感,两边的山绿得像开了滤镜。风呼呼地灌进领口,不冷不热,刚好。我张着嘴傻笑,觉得自己像电影《后会无期》里出走的中年男主——虽然他出走是因为人生失败,我出走只是因为下班太早。
那一刻是真的舒服。脑子里没有采购单、没有物流车、没有食堂的纠纷。唯一的任务就是抓紧后座扶手,以及别让口水被风吹到同事后脑勺上。
一个小时后,到了山脚。我跳下车,抬头看了看百丈岩的方向——雾蒙蒙的,看不清。
同事说:"快走吧,好像要下雨。"
这句话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,将以各种方式反复应验。
第二幕:山上的雨,精准打击
上山半小时后,第一场雷阵雨来了。
不是那种"先飘几滴给你提个醒"的雨。是"哗——三秒钟内你身上没有任何干燥纤维"的雨。
我们像落汤的鹌鹑。我的袜子踩在鞋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——每一步都是一个微型沼泽。
雨停后继续爬。我惊喜地发现:一口气上去了,中间没歇。
这让我相当膨胀。毕竟一个长期靠肉包和啤酒维持生命体征的中年男人,居然能一口气爬上一座雨后湿滑的山——这体能,再练练说不定能活着见到女儿的大学毕业典礼。
山顶的景色没有让我失望。
刚下过雨,空气里全是负氧离子的味道。西边有一点点晚霞,不多,就一点点——像老天爷在关灯前不小心漏了一道缝。山上有一座正在维修的庙,脚手架搭了一半,佛祖暂时住在工棚里。旁边有个亭子,亭子旁边有个山洞,洞里面端坐着三尊小小的观音,安静地看着我们三个浑身滴水的访客。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。鞋子还在往外挤水。但心里很平静。
下山的时候,第二场雷阵雨来了。
这次连躲都没地方躲。我们干脆不跑了——反正已经湿透了,多淋一点属于充值续费。
等回到山脚,我全身上下——衣服、裤子、袜子、鞋、甚至内裤——没一寸是干的。走起路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海绵上,海绵还是我自己。
第三幕:迷路,以及人类为什么会怕鬼
下山后问题来了——怎么回去?
来的时候坐摩托车,兜风很爽。但现在全身湿透,再坐摩托车吹一个小时的风,明天大概率直接进ICU。
同事果断决定开车下山。我们钻进车里,开暖风,把袜子脱下来挂在出风口——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,介于雨后的清新和中年男人的脚之间。
导航显示:一个小时到公司。
一个半小时后,我们还在山里。
不是堵车。是迷路。货真价实的、导航都在打转的、每条路看起来都像刚才那条路的——迷路。
一开始我们心态很好。甚至开始讲鬼故事。
"你们看过《午夜凶铃》没有?""要不要现在放?""我手机上好像有资源。"
气氛热烈,兴致高涨,三个人争先恐后地贡献自己听过的最恐怖的段子。
然后导航第三次说"正在重新规划路线"。
车里安静了。
然后导航第四次说"正在重新规划路线"。
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"……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?"
车里彻底安静了。
窗外一片漆黑。大山深处,没有路灯,没有车,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。手机信号只剩一格——想放《午夜凶铃》,但信号不允许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人类之所以怕鬼,不是因为有鬼。是因为迷路了。
在高速上堵车的时候,你放一百部鬼片都不怕——因为你知道导航是绿的,加油站就在前面,实在不行可以打110。在山里迷路的时候,你连鬼故事都不敢讲完——因为你怕讲着讲着,有人接了下半句。
我们默契地关掉了鬼故事话题。也默契地不再提《午夜凶铃》。
剩下的路程里,车里只有三种声音:导航的"正在重新规划路线"、雨刷器的吱嘎声,以及不知道谁肚子里因为紧张而发出的肠鸣音。
尾巴
最终我们还是活着回到了公司。
袜子依然没干。但人坐在熟悉的椅子上,喝着热茶,觉得刚才那一整个晚上的狼狈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百丈岩上的晚霞就那么一点点——但我看到了。观音洞里的三尊小像安安静静——我鞠躬了。摩托车上的风、山路上的雨、迷路时的恐惧——都是真的,都没花钱,都挺值的。
中年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: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说不该做的事,淋了两场雨,迷了一次路,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原点。
下周还去吗?
看天气吧。
但如果同事又来门口探头——你知道答案的。
* 百丈岩,位于南雅镇,从房道镇书富前村基地出发可达。山上有庙一座(维修中)、亭子一座、观音洞一处。不建议台风天后前往。如果非要去,记得带干衣服干袜子。